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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11年1月11日 点击率:

 

从寻衅滋事的校园恶势力到运输毒品的主使者

关于一个迷路少年的故事

20101217

 

■采 访 人:徐荔

■采访地点:上海市青浦监狱

■被采访人:陈志剑(化名)

■入狱原由:运输毒品罪

■入狱时间: 2007

■刑 期:有期徒刑86个月

忏悔录:事到如今不能怪别人,毕竟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,但是当初如果有人能正确指引我,也许我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。我现在最大的感慨就是子欲孝而亲不待,家人真的为我付出很多,我不该放弃自己。

 陈志剑有着一张圆圆的脸,身材中等,有些憨厚,看上去很年轻。陈志剑咧开嘴笑了笑,说: “我是1981年出生的。”得知他是因为运输毒品罪被判刑时,我有些惊讶,他的样子和想象中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贩根本沾不上边。

 我之所以会运输毒品,其实说来话长。我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,老师看到我都很头痛。初中分流的时候,我被划分到了“差学生”的那一等,毕业后就进了职校。

 在职校我也没有安分下来,和学校几个不太喜欢读书的学生玩得很好,大家总是成群结队地在一起。那时候正流行 《古惑仔》电影,我们觉得电影里的那些人很酷,而我也很佩服他们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,觉得做人就该那样。

 当时我所在学校的周围环境不太好,总有校外的不良少年来收 “保护费”,我们学校的许多同学都被欺负过。我和我的那些朋友看不过去,觉得应该要教训一下那些不良少年。我和朋友们放学后找到了那些不良少年,双方一共20多人,大家都很不客气,说不到几句就打了起来。

 我那时候身体很好,在学校是足球队的,遇上打架的事,我总是冲在很前面,出手也很狠,那次打架也是这样。对方其中一人被我伤得很厉害,我只记得后来看到他的时候,他被包成了 “木乃伊”。

 我们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处罚,只是父母付了点医药费。而我的父亲已经习以为常了,他早就说过,我读书他就是付钱,不是付学费就是付医药费。

 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,谁知道那个被我打伤的人一直耿耿于怀,他伤愈后居然又找了更多人来学校报仇。于是,我们一伙人再次打了起来。这次事情闹大了,不但有人受伤,其他学生的家长也对我们很不满意,生怕我们会影响他们孩子的正常学习,联名写信给学校,说我们是 “恶势力”。

 不久,我们就因为涉嫌寻衅滋事罪被逮捕了。刚被抓时,我还很义气地对朋友说,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身上。我还以为和以前一样,只要赔点医药费就可以了事。可是事情的发展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

 我一开始天不怕地不怕,到了看守所后还和里面的人打架。后来别人告诉我,我可能会被判7 8年,我才有点害怕。但是,当听到审判结果时,我顿时松了口气,我被判劳动教养1年。别人看我笑嘻嘻的表情,都很不解。我的确没有受到什么教训,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,当我被逮捕之后,承办人告诉我,我被学校开除了。

 那是陈志剑刚到职校3个月所发生的事,他当时不满18岁,还是班长。 “其实打架不是我指使的,我只是冲得比较前面。”陈志剑回忆。尽管如此,讲义气的陈志剑当时主动承担了一切,他一点都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。

 很快我就教养期满回家了,那是1999年。我回家那天,家人和女友都来接我,他们分两列站着,像是在迎宾一样。

 我回家后没有书读,也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作为唯一的孙子和外孙,奶奶和外婆都很疼我,他们叫我太平一点,可是我怎么可能听得进去?我无事可做,就开始和之前的朋友到处去玩,摇头吧、舞厅,这些都是我出没的场所。

 在那些地方我认识了更多朋友,也许觉得我够义气又很会做人,一些年纪大一些的“老阿哥”都挺喜欢我,让我帮他们做事。起初, “老阿哥”让我 “接场子”,也就是为舞厅预热,带动气氛,作为报酬会给我几千元钱。既能和朋友玩又能赚钱,何乐而不为?于是我就答应了。不过渐渐地,我发现这几千元钱并不够用。因为我要带朋友一起来消费,这几千元钱根本不够我们开销。

 这时, “老阿哥”告诉我有一件事很赚钱,问我肯不肯做,那件事就是发 “药”。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。其实,我并不知道 “药”是什么,我只是不懂装懂。当时我的想法已经走上了歪路,我觉得在那个环境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 “正常”的。

 后来我知道, “药”就是摇头丸。我从“老阿哥”那里以一颗80元的价格拿来,至于卖多少钱就看自己本事了。我也记不得靠卖摇头丸赚了多少钱,反正很好赚,而钱一到手马上就会被我挥霍完。

 这样边玩边赚钱让我觉得很开心,有时候和以前的同学联系,发现他们工作辛苦钱又不多,觉得还是自己赚钱容易。亲戚也给我介绍过工作,可是我已经不愿意 “吃苦”了。

 陈志剑就这样一点点堕落,一点点放弃自己,这让我觉得有些可惜,也有些可恨。 “你知道摇头丸是毒品吗?”我问陈志剑,他点点头。 “在摇头丸之前,我已经吸过海洛因了。”陈志剑的回答又出乎我的意料。

 我那时天天在外面混,都不回家,那么多时间总是要找点东西玩的,海洛因也就是在那时候尝试的。第一次吸海洛因没什么感觉,也没有不良反应,就感觉很迷幻。我卖摇头丸后,也尝试过摇头丸,它的感觉和海洛因很不一样,会让人变得异常亢奋。现在想想真是很傻,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
  2000年因为打击毒品的力度加强,我就不再卖摇头丸了,待在家里靠着之前的积蓄吸毒。家人在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我吸毒的事,奶奶哭得很伤心。我看在眼里也很难过,想要做点事改变自己。

 不过我当时的想法仅仅是不能闲着。正巧我有朋友开托运站遇到了麻烦,让我去帮忙,其实也就是帮他们 “抢地盘”。我去了一个月就找借口不做了,我知道,因为吸毒,我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好,而且也变得很懒,根本帮不了他们。

 我想做些事但又很茫然,在和一起吸毒的朋友交流时,他们给我了灵感,我决定以贩养吸,我想这样至少不用影响家人。说实话,靠着贩毒我过了几个月 “安稳”的日子,也赚了些钱。不过这些钱很快就被我赌博输光了。输掉的不只是我的积蓄,还有我向朋友借的钱。

 我根本不知道朋友因为我没还钱而报案的事,另一个朋友告诉我,说我被网上追逃了我才知道。我一下慌了神,心想不管怎么样先逃再说。当时正是春运高峰,我趁着人多混上了一辆去安徽的火车。那次乘火车的经历简直让我刻骨铭心。我不但在火车上过了春节,而且因为火车实在太挤了,我本来带在身上的10支海洛因只剩下了1支。

 我本来想在安徽逃一阵子,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结果我在安徽待了不到一个礼拜,就因为忍受不了毒瘾而回到了上海。

 这一次我回上海后不敢回家,想借房子住,可是我的身份证很早之前就掉了。于是我想到了父亲,就向他要了些钱,还对他说了要借房子的想法。父亲没有说什么就把钱给了我,还陪我去找合适的房子,甚至和中介约好时间签租借协议。

 等到约定签协议的那天,父亲没有出现,便衣警察却出现了。当警察将我抓获的一瞬间,我懵了。后来我才想明白,是父亲向警方提供了我的消息。从那以后,我更恨他了。

 陈志剑说起父亲时有些犹豫,也甚少提到父亲,似乎和父亲间有着很复杂的感情。当我问及陈志剑父母对他是否关心时,他告诉我:“我的母亲1986年就因病去世了,父亲后来重组了家庭,生了个女儿,我基本是由外婆带大的。”陈志剑的语气很轻松,可我觉得这才是影响他人生道路的关键所在。

 其实我因为寻衅滋事罪被逮捕时,是有机会取保候审的,可就是因为父亲不肯签字,还说要让我受点教训,我才在看守所待了那么久。那时候我就对父亲有一点恨了。虽然后来我时时都会想到他,但说实话,我和他并不亲。

 当我被父亲告发被捕后,我心里暗自发誓,一旦出去就要好好做一番事业,让他看看我有出息的样子。在被送去戒毒时,我听同时在戒毒的人说,云南那里的货好,我当然知道他们说的 “货”就是毒品。于是,我就下定决心要去云南。

 被释放后,我先靠贩毒积累了一些资本,然后就去了云南。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些朋友,凭着与他们的交往,我发展起了将毒品从云南运往上海的 “事业”,随着生意越做越顺,我的手下也日渐多了起来。不久,我就放心回到上海,遥控在云南的手下。

 然而,没多久我在云南的手下就被逮捕了,他虽然没有把我供出来,可做贼心虚,我准备逃跑,逃走时,我带了一个我最信任的朋友,我几乎把他当弟弟看待。这个朋友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逃,只是一味跟着我。我把存折都交给他保管,甚至把身后事都交代好了。我以为他值得我信任,谁知当他拿到我给他的存折后一切就变了。

 我在一个地方躲了一阵后觉得不安全,准备要换地方。朋友答应跟我走,不过要先回家收拾东西。结果,他就 “收拾”来了一辆警车……

 我被抓获后因为吸毒被判劳动教养2年,我暗自庆幸,因为我在云南运输毒品的事并没有被人发现。可是,这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,总害怕有一天这件事会被揭发。

  2005年,我再次被释放,家人很包容我,一再给我机会,我很感谢他们,也真心想改好。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尤其是戒毒。我在家乖乖待了一阵,尝试着工作,可是我没有信心,怕被别人拒绝,自尊心作祟的我依旧游手好闲。

 就在那时,我遇到了云南一个手下的哥哥,那个手下就是被捕后没有供出我的人。我心里一直觉得很亏欠他,所以当他的哥哥向我要钱做生意时,我没有拒绝。我不知道他的哥哥根本不是做生意,而是去赌球。他很快输光了钱,然后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要,我只能向家人要。

 随着我要钱频率的加快,家人对我产生了怀疑,总是不断唠叨着要我改好。我觉得很委屈,又不能说明真相。受不了家人压力,我又开始和以前的朋友玩到了一起,在他们的带领下,我尝试了冰毒。 “溜冰”比海洛因更刺激,对人体的伤害也更大。

 我又染上了毒瘾,而且又靠着贩毒来赚钱。不过,这次我赚了一些钱后就不干了,而是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健身房。一切都开始正常起来, 2006年我还和女朋友准备起结婚的事。我的生活看似步入了正轨,当然,除了我 “溜冰”的事。

 我这次坐牢就是 “溜冰”惹的祸。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被抓的,只记得前一天晚上还在 “溜冰”,第二天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派出所了。看着自己签名的口供,我才隐隐回忆起来,我在迷迷糊糊中把在云南指使别人运输毒品的事说了出来。

 说实话,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后我轻松了很多,虽然我也因此付出了代价。因为有自首情节,我被法院从轻判罚,这一次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后悔和懊恼。以前什么都无所谓的我在监狱第一次接见家人时落下了眼泪,奶奶说8年后不知道她还是不是活着,看着他们失望的表情,我心里更不是滋味……

 当然,我所说这些故事都已经成了过去,毒品毁掉了我的一切,我以后不会再碰了。还有以前那些我不后悔的事,现在想来我都后悔得不得了。可是光后悔是没有用的,我不想再拖累任何人,所以今后一切都要靠我自己,虽然我知道,这条路不会简单。

记者手记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如何帮助他们找到方向

 采访陈志剑的时候是一个寒冷的上午,本来明媚的阳光随着陈志剑的讲述一点点变阴。听完陈志剑的故事,我有些同情,他家庭的不完整造成了他认知的缺失。虽然他有疼爱他的外婆奶奶叔叔舅舅,可是那些爱是溺爱,是关于温饱的爱,没有人真正了解他的内心,没有人肯定他,也没有人告诉他犯错之后该如何面对。一个迷失方向的少年只能凭借自己的认知跌跌撞撞地寻找方向,而恶习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。

  陈志剑告诉我,初来监狱时他的情绪很低落,因为想念家人,因为悔恨吸毒。是青浦监狱的干警与他不断谈心、说理,才将他从这种灰暗的情绪里拉了出来。在监狱陈志剑学到了很多,不仅是做衣服的技巧、参加自学考、学习日语,更重要的是做人的道理。过去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,但是现在,监狱干警耐心的教导,甚至一个肯定的眼神,一句简单的话语,就让陈志剑明白自己这么做是对的,对自己的信心也日益增加。

 “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被社会淘汰的人,所以才放任自己,是干警让我知道,我还是有希望的。”陈志剑认真且发自肺腑地说。

       青浦监狱干警用他们的鼓励帮助陈志剑找回了信心和方向。可是对于社会上那些正在成为 “陈志的少年,该怎么帮他们找方向呢?